Art Rock

艺术摇滚（Art rock）是由一群受过训练去思考艺术、而不是去思考热门单曲的人做出来的摇滚。它在 1960 年代末浮现于英国与纽约，而它决定性的一步既不是技巧也不是音量，而是构想：一张围绕某个想法搭起来的唱片、被当作材料来处理的声音，以及对前卫艺术、画廊艺术和录音室的兴趣——这些恰恰是摇滚市场其余部分完全用不上的东西。

本指南讲述艺术摇滚从何而来、为什么它有那么大一部分是前艺术学院学生做的、它与前卫摇滚以及 art pop 有何不同，还有哪些唱片定义了它。想听听这些曲目在机器耳中是什么样子，把其中一段交给我们的免费 AI 音乐流派检测器。

艺术摇滚是把自己放在娱乐对立面的摇滚。它从当代艺术、电影、现代主义文学与古典前卫音乐里借东西，并且把专辑——连同封套——当成一件完整的作品，而不是装单曲的容器。这个批评术语出现在 1960 年代末，用得最密集的是 1966 年到 1980 年代初这段时间的音乐。

它既没有固定的乐器编制，也没有标志性的速度，这既让这个标签别扭，也让它有用。反复出现的是一组决定：先选音色再想 riff、把常规摇滚声部干脆整块拿掉的编曲、被宣叙或被赋予角色而不是被吼出来的人声，以及一种允许作品不解决的意愿。一段持续音、一支双簧管、一条磁带循环、四分钟的器乐氛围，全都可以；一段为了让人佩服而设计的吉他独奏，通常不行。

一句实话：「艺术摇滚」与「前卫摇滚」经常被当成同义词，也有大量作者对同一批英国唱片交替使用这两个词。值得保留的区分在于重心。前卫摇滚讲的是作曲上的复杂——长篇多段组曲、变换的拍号、需要音乐学院级技术的演奏。艺术摇滚讲的是姿态与质地——唱片的声音本身就是论点，歌曲长度更接近正常，参照系是 Warhol、Duchamp 与 Stockhausen，而不是 Bartók 与 Bach。前卫摇滚希望自己作为音乐被严肃对待；艺术摇滚希望自己作为艺术被严肃对待。

它的制度成因异常具体：英国的艺术学院。战后的艺术院校按作品集和古怪程度而不是考试成绩录取学生，靠助学金运转，而且毕业后没有对口的职业出口——这套组合造就了一代受过美术训练、却在美术界无处就业的音乐人。John Lennon 上过利物浦艺术学院，Keith Richards 上过 Sidcup，Ray Davies 上过 Hornsey，Pete Townshend 上过 Ealing——在那里，自毁艺术家 Gustav Metzger 的一次讲座直接喂养了 The Who 砸吉他的做法。Bryan Ferry 从 1964 年起在纽卡斯尔大学跟随 Richard Hamilton 学美术，这位波普艺术家的拼贴作品后来被他称作第一张 Roxy Music 专辑的样板。Brian Eno 先后念过 Ipswich Civic College 与温切斯特艺术学院，却没有在任何常规意义上学会演奏一件乐器。

这种音乐在 1966 至 1967 年间同时出现在大西洋两岸。在纽约，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1966 年录制，1967 年 3 月发行）由 Andy Warhol 经纪并出资，他提供了香蕉封套、歌手 Nico 与多媒体演出 Exploding Plastic Inevitable。John Cale 带来的中提琴持续音直接出自 La Monte Young 的 Theatre of Eternal Music；这张唱片通常被称作第一张艺术摇滚唱片，而它在当时几乎没卖出去。在伦敦，披头士的 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1967）让「专辑即宣言」在商业上成为常态，而「Tomorrow Never Knows」（1966）的磁带循环此前已经展示过录音室能对一支摇滚乐队做什么。Pink Floyd 的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1967）由一支里面有两名建筑系学生的乐队做成，为伦敦的地下场景做了同样的事。

这种风格最清晰的一次单独表态，是 Roxy Music 在 1972 年的首张专辑：Ferry 做作的低吟、Andy Mackay 的双簧管与萨克斯、Phil Manzanera 的吉他，以及 Eno 用一台 EMS VCS3 合成器和几台磁带机把这一切处理一遍，封套上则是一张刻意从广告里借来的海报女郎照。同年单曲「Virginia Plain」进入英国前五。Eno 在 For Your Pleasure（1973）之后离队，用剩下的十年把制作变成了创作：Another Green World（1975）、与 Peter Schmidt 一起做的 Oblique Strategies 卡片（1975），以及为 Ambient 命名的 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s（1978）。

David Bowie 当时已经是华丽摇滚里最讲究艺术指导的人物，他把 Eno 请来做了后来被称为柏林三部曲的几张唱片——Low 与 "Heroes"（皆 1977）以及 Lodger（1979），由 Tony Visconti 共同制作。Low 把一张专辑从中间劈开：A 面七首碎片式的歌，B 面四首器乐。其实只有 "Heroes" 是完全在柏林的 Hansa 录的；这个名字还是留了下来。

纽约的第二波也是从一所艺术学院里出来的。Talking Heads 由罗德岛设计学院的学生组建，他们由 Eno 制作的第四张专辑 Remain in Light（1980），把摇滚声部换成了以西非 Afrobeat 为样板、互相咬合的循环。Post-Punk 的那些年与它平行推进，而且不断重叠——Wire、This Heat 与 Public Image Ltd 用更少的钱从同样的前提出发。

再往后，这个标签脱离了任何具体场景，变成了对方法的描述。Kate Bush 围绕 Fairlight CMI 自制了 The Dreaming（1982），又给 Hounds of Love（1985）留了一整面做概念组曲「The Ninth Wave」。Peter Gabriel 自 1975 年离开 Genesis 后，在第三张个人专辑（1980）里禁用了镲片，换来的是门限混响的鼓声。Talk Talk 把几十小时的即兴剪成了 Spirit of Eden（1988）与 Laughing Stock（1991），Post-Rock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Radiohead 做出 OK Computer（1997），接着又用 Kid A（2000）回应一群体育场规模的听众——回应的方式是马特诺琴、IDM 的质地，以及没有主打单曲。St. Vincent 则把这套路数一路带过 Strange Mercy（2011）、2014 年的同名专辑与 Masseduction（2017），中间还有一张与 David Byrne 合作的 Love This Giant（2012）。

如何辨认一张艺术摇滚唱片：

• 概念先于手艺：唱片围绕一个想法、一个角色或一条限制来组织，编曲从中推导出来。
• 音色就是主题：一把被处理过的吉他、一段合成器持续音或一种加工过的鼓声，比和弦更能承载一首曲子的身份。
• 歌曲长度接近正常——多在三到八分钟；扩展的形式活在专辑尺度上，活在组曲与成对的唱片面里，而不在单曲里。
• 速度不具诊断价值。大部分正典坐落在 70 到 140 BPM 之间，通常是 4/4，异拍号只偶尔用，而不是当招牌用。
• 非摇滚乐器出现在常规位置上：中提琴、双簧管、萨克斯、马特诺琴、铜管、有音高的打击乐。
• 带角色的人声——Ferry 颤抖的低吟、Byrne 的尖叫、Bowie 不断切换的人格；是宣叙与反讽，而不是源自布鲁斯的抒情。
• 刻意的不完整：器乐曲、片段、说停就停的歌，还有整面没有副歌的唱片。
• 封套与呈现算数——Warhol 的香蕉、Roxy 的封面模特、Hipgnosis 为 Pink Floyd 拍的照片。视觉是作品的一部分。

它在邻居之中的位置：

艺术摇滚是一个录音室流派，它的历史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设备落到没受过正统训练的人手里的历史：

• EMS VCS3 与 Synthi AKS——Eno 在 Roxy Music 里用来处理别人演奏的手提箱合成器，与其说是乐器，不如说是效果器。
• Mellotron、Chamberlin 与 ARP——磁带回放与模拟键盘，把弦乐、合唱与铜管全放到一个人的手底下。
• 磁带操作——循环、变速、倒放与剪贴式编辑，从「Tomorrow Never Knows」一直到 Laughing Stock 那些拼装起来的即兴。
• 把录音室当作作曲工具，这正是 Eno 1979 年那场讲座的标题：唱片是在混音时写成的，而不是从排练里誊下来的。
• Fairlight CMI——1979 年的采样工作站，Kate Bush 与 Peter Gabriel 各自围绕它做出了整张专辑。
• 门限混响——Hugh Padgham 与 Phil Collins 为 Gabriel 第三张专辑（1980）做出来的鼓声，随后殖民了整个十年。
• 机遇性程序——Oblique Strategies 卡片、刻意设限的器材配置，以及让乐手在完全不知道歌是什么的情况下录下的声部。
• 马特诺琴与管弦写作——Jonny Greenwood 从 Kid A 起走出吉他摇滚的路径。
• 封套设计也是创作——Warhol、Hipgnosis、Peter Saville：唱片的论点在封面上继续说下去。

• Art pop——同样的本能，瞄准的却是单曲榜：Kate Bush、Björk，以及 Bowie 的大部分作品。更短、更抓耳，设计感一点不少。
• 前卫摇滚——重叠的英国同胞，以组曲长度的作曲与器乐技巧见分晓。
• 华丽摇滚——艺术摇滚的人格塑造与流行榜相遇的地方，见于 Roxy Music 与早期 Bowie。
• Art punk 与 no wave——1970 年代末那道硬边：Wire、Pere Ubu、James Chance、Lydia Lunch。
• Post-Punk——直接的继承者，也是艺术学院的理论抵达没有预算的乐队的那一刻。
• Krautrock——Can、Faust 与 Neu!，用重复而不是用姿态走到了可比的终点。
• Post-Rock——Talk Talk 晚期专辑在 1990 年代的后代，摇滚乐器被用来做质地与时长。
• Alternative 与 Indie Rock——1990 年之后，艺术摇滚的方法抵达主流听众的商业通道。

该从哪里听起：

• The Velvet Underground——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1967）；「Venus in Furs」「European Son」。
• Roxy Music——Roxy Music（1972）与 For Your Pleasure（1973）；「Virginia Plain」「In Every Dream Home a Heartache」。
• Brian Eno——Another Green World（1975）；「St. Elmo's Fire」。
• David Bowie——Low（1977）；「Sound and Vision」「Warszawa」。
• Talking Heads——Remain in Light（1980）；「Once in a Lifetime」「Crosseyed and Painless」。
• Peter Gabriel——Peter Gabriel（1980，人称「Melt」）；「Intruder」「Biko」。
• Kate Bush——Hounds of Love（1985）；「Running Up That Hill」「Cloudbusting」。
• Talk Talk——Spirit of Eden（1988）；「The Rainbow」「I Believe in You」。
• Scott Walker——Scott 4（1969）与 Tilt（1995），一条从管弦流行一路走到近乎当代作曲的职业轨迹。
• Radiohead——OK Computer（1997）与 Kid A（2000）；「Paranoid Android」「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
• St. Vincent——St. Vincent（2014）；「Digital Witness」。

艺术摇滚对分类器来说是个难题，而理由很正当：它由意图定义，而意图没有声学特征。模型听到的是乐器编制、速度、音色与制作，而这些在整个正典里差异极大——Remain in Light 与 Spirit of Eden 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可测量的共同点。除了「常见特征的缺席」之外，没有哪个声学特征能把一张艺术摇滚唱片和一张制作精良的摇滚唱片分开。

模型能抓到的是副产品。主奏位置上不寻常的音色、叠在真鼓之上的合成器处理、没有人声的段落、很宽的动态幅度，以及回避重复副歌的编曲，都会把一首曲子推离主流流行音乐，推向摇滚里实验的那一端。所以要预期得到的是相邻的判断而不是干净的判断：1970 年代的作品会得到前卫摇滚与迷幻摇滚，1978 年之后的东西会得到 Post-Punk 与 Alternative，器乐面则会得到 Ambient。拿一首曲子到 Genre AI 音乐流派检测器里试试，读第二名要和读第一名一样仔细。

什么是艺术摇滚？

艺术摇滚与前卫摇滚有什么区别？

艺术摇滚和 art pop 是一回事吗？

为什么这么多艺术摇滚音乐人上过艺术学院？

Brian Eno 在艺术摇滚里扮演什么角色？

当代哪些艺人算艺术摇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