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流行（Art pop）是带着美术野心做出来的流行音乐：这些歌保留了流行音乐的钩子、短小的形式和面向大众市场的触达，却从先锋派、艺术学院、戏剧、文学与实验电子音乐那里借来想法、声音和姿态。与其说它是一种固定的声音，不如说是一种方法。一张艺术流行唱片可能会用到现成声音、不寻常的歌曲结构、一个概念化的人设、醒目的视觉形象，或者通常与实验音乐联系在一起的录音室技巧——同时仍然追求旋律，而且常常也追求排行榜。
本指南追溯艺术流行从波普艺术和 1960 年代中期的录音室实验出发，经过 Roxy Music、David Bowie 与 Kate Bush，到 Björk，再到 2010 年代的 FKA twigs、Grimes 与 Caroline Polachek 这一代，并解释它与艺术摇滚和巴洛克流行的位置关系。想听听分类器如何解读一首不按常理出牌的流行歌，把一段片段放进我们的免费 AI 音乐流派检测器试试。
什么是艺术流行？
艺术流行处在两种传统的交汇点上，而在 20 世纪中叶，它们本应是对立的：商业化的流行音乐与「严肃」艺术。它的前提是：一首三分钟的单曲也能承载与一幅画、一件装置或一段实验音乐同类的想法——而流行音乐自己的工具，比如形象、重复、名气和录音室，本身就可以成为艺术的材料。
这让艺术流行拥有一套可辨认的习惯，而不是固定的声音标识。艺术家把专辑当作一个概念、把人设当作一件作品：Bowie 的 Ziggy Stardust、Grace Jones 雕塑般的舞台形象、Björk 与视觉艺术家和时装设计师的合作，以及 Lady Gaga 2013 年那张干脆就叫 ARTPOP 的专辑。他们从流行音乐之外取来声音——磁带循环、管弦乐器、田野录音、Fairlight 采样器、人声处理——再把它们折进歌里。他们也让结构弯曲：一去不回的主歌、姗姗来迟的副歌，或是围绕单一质感搭起来的曲子。
它与相邻术语的边界是软的。艺术摇滚指的是把同样的冲动用在吉他乐队摇滚上；巴洛克流行专门借用古典配器；先锋流行（avant-pop）和实验流行则更偏向抽象。艺术流行通常用来称呼那些最贴近流行旋律核心、同时又在推它边界的艺术家。
历史与起源
波普艺术与 1960 年代。艺术流行的名字有一部分、态度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波普艺术（Pop Art）——Richard Hamilton、Andy Warhol 等人把广告和大众文化变成画廊作品的那场运动。Warhol 对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扶持，是艺术界与一支摇滚乐队之间最早的直接联系之一，乐队的首张专辑 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1967）用的就是他的香蕉封面。与此同时，录音室里的野心正从内部改造流行音乐：Brian Wilson 用不寻常的配器和层层叠叠的编曲搭出的 the Beach Boys 专辑 Pet Sounds（1966），以及 the Beatles 的 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1967），都证明了一张流行专辑可以是一部经过谱写、浑然一体的作品。
英国艺术学院。在英国，1960 和 1970 年代有数量惊人的音乐人上过艺术学院，Simon Frith 与 Howard Horne 合著的 Art Into Pop（1987）一书探讨的正是这层联系。Roxy Music 是最清晰的成果。Bryan Ferry 曾在纽卡斯尔学习美术，Richard Hamilton 就在那里任教；乐队 1972 年的首张专辑把 1950 年代流行音乐的仿作、华丽感，以及 Brian Eno 的合成器与磁带处理结合在一起。Eno 后来又把同样的思路用在自己的唱片和他担任制作人的作品上。
David Bowie 是 1970 年代艺术流行的核心人物。他围绕虚构角色构建专辑，借用默剧、戏剧和剪贴式写作技巧，并与 Eno 合作了 Low 与 "Heroes"（均为 1977 年），即他「柏林」时期的前两张专辑——这些唱片让支离破碎的流行歌与 Ambient 器乐段落彼此对照。在别处，Sparks 在 Kimono My House（1974）里带来了歌剧式的戏谑机智，而在罗德岛设计学院相识的 Talking Heads 则与 Eno 合作了 Remain in Light（1980）。
1980 年代：合成器与独一无二的嗓音。Kate Bush 1978 年凭「Wuthering Heights」登上英国榜首，这首歌取材自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说；此后她开始自己制作唱片。用 Fairlight CMI 采样器制作、由一面歌曲加一面概念组曲构成的 Hounds of Love（1985），常被视为最具定义性的艺术流行专辑。行为艺术家 Laurie Anderson 在 1981 年意外地凭「O Superman」在英国走红，那是八分钟的人声循环加声码器。更广泛地说，新浪潮与合成器流行时代——从 Japan 乐队到 Scritti Politti 和 the Associates——都把合成器和形象当作艺术宣言。
1990 与 2000 年代。Björk 离开 the Sugarcubes 之后发行了 Debut（1993）、Post（1995）、Homogenic（1997）与 Vespertine（2001），这些唱片围绕她的嗓音，把俱乐部节拍、弦乐编曲和精细剪辑的电子音色结合起来，音乐录影带则出自 Michel Gondry 和 Chris Cunningham 等导演之手。Tori Amos、PJ Harvey 以及 Radiohead 的 Kid A（2000）则分别从唱作人和摇滚的方向，耕耘着相关的地带。
2010 年代至今。互联网时代的制作工具让艺术流行自然而然地成了独立艺术家的归宿。Grimes 的 Visions（2012）、FKA twigs 的 LP1（2014）与 Magdalene（2019）、St. Vincent 以吉他为主导的唱片、SOPHIE 的 Oil of Every Pearl's Un-Insides（2018）、Rosalía 以弗拉门戈为基础的 El Mal Querer（2018），以及 Caroline Polachek 的 Pang（2019）与 Desire, I Want to Turn Into You（2023），都经常被称为艺术流行。
核心特征与声音
由于艺术流行是由方法定义的，它的特征是倾向而不是规则：
- 速度：没有典型区间。艺术流行从没有节拍的作品一直延伸到俱乐部速度的曲子；其中大部分落在中速的 80–120 BPM 区间，而且常常在一首歌里变速。
- 结构：主歌–副歌形式被弯曲或被抛弃——很长的前奏、不再回来的段落、变成组曲的歌。
- 和声：流行和弦进行，染上调式转换、不解决的和弦、持续音，以及借来的古典或民谣素材。
- 音色：不寻常的声源被放在混音中心——采样器、处理过的人声、磁带循环、管弦乐器、现成声音。
- 人声：高度个人化、富有戏剧性：音域宽广、角色化的嗓音、极度私密或极度处理。
- 概念：在叙事或主题上统一的专辑、人设，以及在封面、录影带和现场演出中强烈的视觉形象。
- 歌词：文学典故、抽象、神话、身份与身体，同时也有传统的情歌。
| 特征 | 艺术流行 | 艺术摇滚 | 巴洛克流行 | 实验 / 先锋 |
|---|---|---|---|---|
| 核心乐器 | 人声加录音室与电子设备 | 吉他乐队 | 管弦乐团与羽管键琴 | 什么都行，常常是非音乐性的 |
| 歌曲形式 | 被弯曲的流行形式 | 扩展的摇滚形式 | 经典流行形式 | 常常没有歌曲形式 |
| 钩子 | 核心 | 有，但居次要 | 核心 | 罕见 |
| 鼎盛时期 | 1972–1985 年、2010 年代 | 1967–1977 年 | 1965–1969 年、2000 年代独立音乐 | 一直延续 |
| 参考唱片 | 《Hounds of Love》 | 《Roxy Music》（1972） | 《Pet Sounds》 | 「O Superman」（边缘案例） |
乐器与制作
艺术流行一直与当时最新的录音室技术绑在一起，因为新工具意味着新质感：
- 1960 与 1970 年代的多轨磁带与磁带操控——循环、倒放的声音，以及 Eno「把录音室当乐器」的思路。
- 模拟合成器，例如 Eno 在 Roxy Music 时期使用的 EMS VCS3。
- Fairlight CMI 与早期采样器，在 1980 年代初是 Kate Bush 与 Peter Gabriel 的核心工具，让艺术家可以把录下来的声音当作乐器来演奏。
- 声码器与人声处理——从「O Superman」到 2010 年代制作人那些变调的、颗粒化的人声。
- 管弦与室内乐乐器被当作色彩使用，常常是不寻常的组合（Homogenic 里 Björk 的弦乐八重奏，Vespertine 里的竖琴与合唱）。
- 2010 年代的笔记本电脑制作，让 Grimes 这样的艺术家可以独自完成整张专辑的写作、录音与制作。
艺术流行艺术家也格外倾向于自己担任制作人，或只与一位亲密合作者共事：Kate Bush 从 The Dreaming（1982）起就自己制作专辑，而 2010 年代的许多艺术流行唱片，是由艺术家本人加一位制作人完成的，而不是一整支写歌团队。
代表艺术家与专辑
- The Beach Boys——Pet Sounds（1966），把录音室当艺术的模板。
- Roxy Music——Roxy Music（1972）、For Your Pleasure（1973）。
- David Bowie——The Rise and Fall of Ziggy Stardust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1972）、Low（1977）。
- Sparks——Kimono My House（1974）。
- Kate Bush——Hounds of Love（1985）；「Running Up That Hill」。
- Laurie Anderson——「O Superman」（1981）、Big Science（1982）。
- Talking Heads——Remain in Light（1980）。
- Björk——Homogenic（1997）、Vespertine（2001）。
- Grimes——Visions（2012）。
- FKA twigs——LP1（2014）、Magdalene（2019）。
- Rosalía——El Mal Querer（2018）。
- Caroline Polachek——Pang（2019）。
艺术流行的几条脉络
好几条各不相同的谱系共用这个标签：
- 华丽摇滚与艺术学院流行——Roxy Music、Bowie 与 Sparks；反讽、华丽与仿作，与华丽摇滚共享成员和听众。
- 合成器与新浪潮艺术流行——1980 年代初对合成器、采样器和醒目视觉的运用，与合成器流行和后朋克重叠。
- 唱作人艺术流行——Kate Bush、Tori Amos 及其后继者，钢琴和一副特立独行的嗓音撑起野心勃勃的编曲。
- 电子艺术流行——Björk、Grimes、FKA twigs 与 SOPHIE，取材于俱乐部音乐、IDM 和声音设计。
- 氛围艺术流行——混响浓重、注重质感的音乐，与梦幻流行相邻；另见我们的科普文章什么是梦幻流行？
- 超级制作的艺术流行——2010 年代与 Hyperpop 的重叠地带，人造的光泽本身就是概念。
艺术流行 vs 艺术摇滚与巴洛克流行
艺术摇滚与艺术流行出自同一种冲动，也共享艺术家——Roxy Music 和 Bowie 两边都有人认领。实际的区别在重心。艺术摇滚建立在乐队之上，常常以吉他为主导，乐于接受长篇作品和器乐段落；在最有野心的时候，它会变成前卫摇滚。艺术流行则围绕一副嗓音和一首歌构建，让钩子留在前景，也更可能使用电子设备、舞曲节奏和视觉人设。
巴洛克流行的范围更窄：它指的是用弦乐、羽管键琴和铜管等古典乐器编配的流行音乐，路数是 1960 年代中期的那种。一张巴洛克流行唱片在形式上可以完全循规蹈矩。艺术流行也可能用同样的乐器，但决定性的一步是概念上的，而不是配器上的。
对 Genre AI 这样的音频分类器来说，艺术流行是最难定位的家族之一，因为这个流派是由意图和语境、而不是由稳定的声音来定义的。只要有清晰的主唱和一个钩子，就可以预期得到宽泛的 Pop 答案。除此之外，第二名应该跟着艺术家选用的材料走：Björk、Grimes 或 FKA twigs 那些采样器密集或基于俱乐部音乐的曲子，很可能被拉向 Electronic Dance 或 Ambient；Kate Bush 与 Tori Amos 一路以钢琴为主导的歌，可能被读作 Singer / Songwriter；管弦段落可能漂向 Soundtrack 或 Classical；而 Roxy Music 或 Talking Heads 的吉他乐队作品则偏向摇滚。同一张艺术流行专辑，逐曲返回好几个不同的首位标签是完全说得通的——这种多变恰好如实描述了这个流派，而不是错误。